待到春回大雁归

外婆住在江汉平原的一个小村庄里，村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是条蜿蜒的小河，每年秋风起时，外婆总会站在槐树下，看大雁排成“人”字往南飞，她眯着眼，嘴里念叨：“天冷了，雁儿要回家了。”

我小时候不懂，问外婆：“雁儿的家不是在北方吗？它们往南飞，不是离家吗？”外婆笑了，摸摸我的头：“傻孩子，它们去南方过冬，开春了再回来，这儿也是它们的家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人也一样，走得再远，心里总有个地方是家。”

那年我十八岁，考上了省城的大学，离家那天，外婆送我到村口，秋风正紧，天上正好有一群大雁飞过，外婆望着天，说：“等到春回大雁归，你就回来了。”我点头，心里却没太在意，年轻人的心里装着远方,装不下乡愁。

大学四年，我很少回家，假期忙着实习、旅行，电话也打得敷衍，外婆不会用智能手机，每次都是母亲转达：“外婆问你什么时候回来，她说大雁都快飞回来了。”我总说：“快了快了，等忙完这阵子。”可这阵子似乎永远忙不完。

大三那年冬天，母亲突然打来电话：“外婆病了，总念叨你。”我连夜赶回去，病房里，外婆瘦了一大圈，看到我却笑了，拉着我的手说：“没事，小毛病。”窗外在下雪，她说：“快开春了，大雁就要回来了。”我鼻子一酸，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说的那句话——待到春回大雁归，原来这句话里藏着的,是一个老人对晚辈最朴素的期盼。

外婆出院后，我答应她毕业一定回来，可毕业时，我拿到了一家外企的录用通知，犹豫了很久，母亲在电话里说：“外婆让你别惦记她，年轻人该闯就闯。”但我听得出，她那个“别”字说得有多重,我留在了省城。

去年秋天，我接到母亲的电话：“外婆走了，走得很安详，她是看着窗外大雁飞走时闭上眼睛的。”我赶回家，村口的老槐树还在，叶子落了一地，母亲递给我一个布包，是外婆留下的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张存折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，纸上是外婆歪歪扭扭的字：“给你买房用的，开春大雁飞回来的时候，记得回家看看。”

那一刻，我蹲在老槐树下,哭得不能自已。

今年春天，我辞去了省城的工作，回到县城考了公务员，很多人不理解：“好不容易出去了，怎么又回来了？”我只是笑笑，他们不知道，有些地方，只有离开了才懂得它的分量；有些等待,只有错过了才明白它的珍贵。

三月，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抬头看那片久违的蓝天，一群大雁正排着“人”字往北飞，翅膀划破云层，发出清脆的叫声，外婆说得对，雁儿飞走了还会飞回来，可有些等待的人，一旦走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我掏出手机，给母亲打了个电话：“妈，我到家了，大雁回来了。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：“好，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
风从江面吹来，带着春水的气息，老槐树抽了新芽，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，我知道，外婆再也看不到这些大雁了，但我看得见，我替她看，我还要替她守着这个家，守着村口这棵槐树,守着这片她等了盼了一辈子的土地。

待到春回大雁归，年年岁岁，人不同，雁相同，只是从此，我不再是那个等大雁带回远方消息的孩子，而是那个站在树下,替别人数大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