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六冲记牌器拍在桌上的时候,茶楼包间的空调正嗡嗡地吐着冷气,塑料壳子磕在麻将桌的绿色绒布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又搞什么名堂?”对家的刘姐推了推眼镜,手里还捏着刚摸上来的六万。
老周嘿嘿一笑,把那个巴掌大的小机器转了个面,显示屏上亮着蓝莹莹的数字。“六冲记牌器,新玩意儿,你们瞧,我这边每出过什么牌,它自动记下来,八筒出过几张、二条还剩几张,一目了然。”
下家的老赵把脸凑过去,像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打量:“这不犯规吗?”
“犯什么规?”老周理直气壮,“我又没偷看别人牌,它就是个电子记事本,跟我用脑子记不是一回事?再说了,咱们打的是六冲——六个人对冲,牌流通得快,谁记得住那么多?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再说了,你们仨要是不放心,一人也买一个呗,淘宝上九块九包邮。”
这话把上家的小孙逗笑了,小孙刚三十出头,是茶楼里最年轻的面孔,打牌靠的是算概率和察言观色,最烦老周这些“旁门左道”,她撇撇嘴:“周叔,您那记牌器要真有用,上个月怎么还输我两百多?”
老周脸上挂不住,嘟囔着“那是手气差”,一边把记牌器摆在右手边,按亮了开机键,屏幕跳出来一行字:请选择模式——六冲/四人麻将/跑得快。
“瞧瞧,还有六冲专用模式。”老周像炫耀新手机似的按了几下,屏幕上立刻跳出一张表格,六列数字对应六个人,每一列底下是已经打出的牌型统计。“待会儿我每出一张牌,按一下这个键,它自动归类,别人出的牌我也能记,只要我看见就行。”
刘姐皱着眉:“那你不得忙死?又是摸牌又是按机器的。”
“熟能生巧嘛。”老周搓搓手,“来吧来吧,开打。”
头两圈还算正常,老周一边出牌一边低头按记牌器,手指头在按键上戳戳点点,偶尔按错了还得删掉重来,节奏慢得像老太太过马路,老赵等得不耐烦,敲着桌子催:“老周你快点,摸牌又不是摸奖。”
到了第三圈,事情起了变化,老周摸到一张东风,按完记牌器之后忽然眼睛一亮,啪地把牌拍在桌上:“碰!”接着连出三张不相干的牌,完全不像他平时小心谨慎的风格,小孙留了个心眼,发现老周按记牌器的手指头越来越快,有时候眼睛都不看键盘,盲打似的噼里啪啦一通按。
“周叔,您这记牌器还带震动反馈啊?”小孙问。

老周支支吾吾:“没、没有啊……”
可小孙分明看见,每当老周按完某个键,那机器会轻微震一下,屏幕边角还会闪个黄灯,她多了个心眼,趁老周去上厕所,偷偷把记牌器拿过来翻了翻,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,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连按三次“胡”键进入高手模式。
小孙没吭声,把标签拍了张照,又原样放回去,等老周回来,她笑眯眯地说:“周叔,您这记牌器挺智能啊,还会‘高手模式’呢。”
老周手一抖,差点把刚摸的牌甩飞出去,他干笑两声:“嗨,不就一按键连击功能嘛,我没事瞎按着玩的。”
“是吗?”小孙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,“淘宝搜索‘六冲记牌器 高手模式’,出来一堆,广告词写的是‘智能分析牌型、自动推荐出牌、胜率提升30%’,周叔,您这是打牌呢,还是让机器替您打呢?”
包间里安静了三秒,老赵反应过来,一把抢过记牌器,翻来覆去地看:“好你个老周!我说你怎么突然跟开了天眼似的,连我手里剩什么牌都猜得八九不离十——原来是作弊!”
刘姐也急了,把牌一推:“不算不算!这把不算!老周你退钱!上礼拜赢我的八十块也得退!”

老周臊得满脸通红,梗着脖子狡辩:“我、我就是记性不好,找个帮手……又没真让它替我出牌……”
“还没替?”小孙冷笑,“您那黄灯一闪,下一步该出什么它都给您算好了吧?您就差没直接照屏幕念了。”
事情闹到茶楼老板那儿,老板是个和事佬,叼着烟听了半天,最后一摆手:“行了行了,老周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,以后别带进茶楼,记牌靠脑子,公平公正,你要实在记不住,回家拿张纸画正字去。”
老周灰溜溜地把六冲记牌器揣回兜里,嘴里还嘟囔:“九块九包邮的东西,至于嘛……”
小孙补了一刀:“周叔,您下回要真想用,买个不带‘高手模式’的,纯记牌不支招的那种,九块九我都嫌贵——您花九块九买个电子本子,图啥呢?”
满屋子人哄堂大笑,老周挠了挠后脑勺,自己也笑了:“得,赶明儿我花九毛九买个正经本子去。”
那天之后,茶楼里多了一道规矩:带电子设备上桌的,一律按自动弃权处理,老周的六冲记牌器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,跟生了锈的指甲剪、过期的打火机躺在一块儿,偶尔有人提起这事,老周就摆摆手:“别提了,九块九买个教训——手气不行靠机器,机器再精也精不过人算。”
只是没人注意到,老赵后来偷偷在淘宝上搜了“六冲记牌器”,看了半天详情页,最后叹口气关掉了,毕竟九块九不贵,可要是被小孙逮着了,那笑话可比九块九值钱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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